視障跑手推動殘疾人士跑步 訓練健全領跑義工 先天手缺失小孩單手打高球、划獨木舟 凝聚同路人家庭 病人互助自助 推動傷健共融
殘疾不等如只能被動接受幫助,殘疾人士亦能以自身能力幫助同路人,甚至推動傷健共融。
失去視力沒有擊倒梁小偉(Gary)成立病人組織「不倒翁共融運動協會」,以自身的經驗培訓健全領跑員,為視障者、SEN青少年、聽障者提供跑步訓練;Edwina 為先天手部缺失的兒子成立病人組織「牽手同行協會」,凝聚先天手缺失同路人家庭,為小朋友舉行「不可能任務」如攀石、獨木舟、高爾夫球等活動,發掘先天手孩子的潛能。二人藉着病人組織讓不同能力和背景的同路人,在運動場上發光發熱。
故事1:不倒翁共融運動協會 視障者助人自助
視障跑手、健全領跑義工 互相鼓勵齊跑馬拉松
再推SEN、聽障人士跑步班
失明自暴自棄3年 第一次練跑就想放棄

「不倒翁共融運動協會」於2020年成立,旨在為視障人士舉辦跑步訓練班及不同運動活動,並訓練健全人士作領跑員義工,以推廣傷健共融。創辦人兼主席梁小偉(Gary)先天患有視網膜色素病變,2009年有天突然完全失去視力,是全港首位擁有長跑教練牌照的視障人士;前領跑員義工盧鈺芬,現為協會幹事及秘書。
跑步十多年的Gary,明白視障人士跑步有特別技巧和需要,例如與領跑員溝通磨合。「不倒翁招收運動員和領跑員,我想幫助其他視障人士,鼓勵他們做運動、跑步,我是同路人,能以自身經驗幫助他們更容易上手。」Gary說。
積極助人自助的Gary,全盲後也曾經歷人生低潮,自暴自棄多年。「2009年有一天,瞓醒一起身就咩都睇唔到。那時我暴飲暴食,封閉自己,三年間體重升至差不多200磅。」醫生建議Gary做運動,2011年尾他到香港盲人體育總會練習跑步,但第一天便想打退堂鼓。「我好肥,跑得好辛苦,跑了一堂就不想再去。教練鼓勵我不要放棄,說可以轉為急步行。」Gary堅持下去,再調節飲食,身體各方面都有改善,共減了70磅。
「看不見,如果自己一個跑會好驚,成日覺得前面有幅牆,驚撞埋去。」能夠跑下去,Gary說全賴有領跑員。「視障人士要將身體交託給領跑員才能跑到好成績,街跑難好多,多人多車又有燈柱,因此我們會先在運動場磨合,要兩個月時間才能與領跑員建立默契。」
鈺芬亦是一名運動員,曾當Gary的領跑員。她參加渣打馬拉松時發現有些運動員並肩而跑,「運動員和領跑員各持繩帶的一端,我才知道他們是視障跑手和領跑員。我每次都會跟他們說『加油』,他們豎起大拇指作回應。」鈺芬跑步多年,自覺再沒有多大進步空間,便想到當領跑員。「想做有意義的事情,我加入盲人體育總會,後來遇上Gary,不倒翁成立時便一直幫忙。」
視障跑手「被撞傷」不埋怨 領跑義工助人反受惠
視障跑手和領跑員之間,全憑互相鼓勵支持、包容體諒,才能一起跑下去。兩者磨合期間難免發生意外,Gary笑說自己也跌倒不少次。「領跑員初時未掌握帶領技巧,未能兼顧視障跑手,跑手不時撞樹、燈柱,撞瘀膝蓋、撞腫眼角也試過。但我們不會投訴,自己平日走在街上也會跌倒,那為甚麼跑步時就要投訴領跑員呢?令視障跑手跌倒,領跑員比跑手更難受,彼此要學會感恩、包容。」鈺芬對此甚有感受,「領跑員之間也會互相分享,令跑手跌倒會十分內疚,其他人便會給予鼓勵。
領跑員比運動員跑得快、體力好一點,跑在稍前方帶領視障跑手,但也意味要放下自己個人最佳成績,調節跑速協助跑手發揮水準。「我們是幫助跑手完成夢想的。」鈺芬說,比賽場上領跑員也不免「肉緊」,「在終點前想叫跑手衝埋去,但運動員已經跑不動了,那時我會深呼吸跟自己說『ok,盡力就可以!』運動就是要互相包容,帶着感恩的心。」
助人反而助己,鈺芬笑言自己跑步時常因聽歌望風景而分心跌倒,但為了保護視障跑手,當領跑員時反而更專注,從未跌過。「領跑員就是視障跑手的眼睛,我們跑時要一眼關七路面情況,多提醒跑手,例如前面有街燈、左邊有手推車等,讓他們有所準備;如遇緊急情況,如其他跑手打橫撞過來,便要急停視障跑手。」
領跑員最緊要有愛心兼「肯講」
「領跑唔係淨係拉住條繩跑咁簡單。」Gary以視障運動員的角度,使領跑員更了解運動員的需要和領跑技巧,「講」多點尤為重要,例如「前面平地,可以加速」,跑手便可以用腳前掌發力,「領跑員一般站在跑手左邊,轉左轉右盡早提醒,不能等到轉彎時才說。若要急停,不能一味扯繩,因為繩和人之間有距離,拉得太急反而更危險。緊急情況下直接捉實跑手前臂,讓對方即時停低。」
協會現時約有170多位領跑員,運動員約50至60人。為了讓跑手不「跟死」一位領跑員,協會設有集訓,訓練雙方與不同拍檔溝通、磨合。一星期四堂課,每次訓練約有20至30隊。運動員和領跑員同樣分成ABC三個組別,A組是比賽級規格最高;B、C組相對彈性,C組是新手以步行為主。「我們會盡量配對同組別的運動員和領跑員,但有時未必配對到,需要大家互相包容。」Gary說。
有百多位領跑義工,Gary笑說自己是「四圍搵人」。「我跑過不同比賽,認識很多運動員,有時在街上、搭地鐵,聊天時也邀請大家加入領跑員行列。」有女生本身有跑隊,便把隊友帶來,又有情侶一起報名。Gary強調不一定要跑得很快才來幫手,「有愛心便可以,我們有不同組別,總能夠配對得到。」為了幫助視障跑手,健全領跑義工也不斷走出自己的「舒適圈」,Gary說:「有領跑員胖胖的,反而是運動員鼓勵不做運動的領跑員出席訓練,領跑員不能就咁走咗去。」
SEN學童、家長齊落場 螢光粉紅隊衫展傷健共融
「在跑步中我找回自信、目標和尊嚴,因此希望藉跑步或運動幫助更多人。」Gary說,當視障運動員及領跑員義工團隊發展漸趨成熟後,協會進一步將跑步運動向不同社群推廣,例如SEN青少年、聽障人士。
「做運動不應該標籤甚麼人可以做,甚麼人不可以做。」Gary語氣堅定。為何SEN也需要領跑員?Gary解釋SEN的光譜很闊,包括自閉、智障或過度活躍症等,部份人難以控制行為或情緒,需要有人領跑參賽。鈺芬舉例:「有試過一位SEN青年在賽場上見到一位健碩選手,他走到別人面前說『拳王呀!』,領跑員在旁便即時解畫。又有一位SEN青年跑得相當快,而且不肯停下來,領跑員要提醒他拿補給物資及飲水。」
現時跑步比賽中,視障和聽障人士會在運動服上標示殘疾類別,以減少誤會;而SEN學員衣服上則沒有標示身份,以免標籤。協會隊服一律為螢光粉紅,讓其他選手或觀眾容易理解他們是同一隊伍,明白運動員有特殊需要。SEN學員多為16至18歲,年輕的學員會先從基礎練習開始,由3公里、5公里到10公里,到能夠參加本地路賽,如科學園、觀塘及渣馬賽事。鈺芬說:「二月尾差不多會有60人一同前往台灣比賽。」
協會現正籌備聽障跑步相關訓練,目前有一名領跑員懂手語,未來希望培訓更多義工支援。Gary說:「成立協會的初心是服務不同的殘疾人士,希望大家為了做運動而走在一起。」
故事2:牽手同行協會
「不可能任務」單手打高球、攀石、划獨木舟
凝聚先天手缺失小孩 走到社區動傷健共融
牽手同行協會於2019年成立,創辦人Edwina是先天手缺失小孩的照顧者。成立病人自助組織是為了凝聚有先天手缺失的小孩(如缺少手指,手掌或前臂)及其家人,協會透過舉辦不同運動體驗、共融工作坊等活動,鼓勵小孩和家人發掘個人優點、發揮所長,同時讓社會大眾加深理解先天手部殘疾人士。
協會的運動並非固定恆常班,而是挑戰不同類型的運動,如攀石、獨木舟、帆船等「不可能任務」,讓孩子突破自我。Edwina說:「最初大家都覺得攀石最難,要雙手拉自己上去,爬到頂還要搖鐘仔,單手很難做到。」教練卻講解攀石並非只靠雙手,而是運用全身力量和思考路線,「小朋友幾番嘗試,發現手部殘肢也可作為支點。」成功攀爬後,小朋友開心相信「原來我都做得到!」
另一項不可能任務是獨木舟運動,划槳的動作需要上身(左右手)力量、核心穩定性與身體的協調配合, 健全人仕也會覺得很富挑戰性,更可況是不能用手指握槳的小朋友Edwina又分享,有一位男孩子特別喜歡獨木舟,希望繼續受訓,於是協會為他聯繫教練及義肢矯型師。「划船動作困難,但可透過特別工具輔助,我們與義肢矯型師合作,以3D打印度身訂造義肢輔助工具。」

單手高球 入校推共融
眾多活動之中,高爾夫球成為協會近年全力推動的項目。牽手同行協會今年於復康會「無障行者」傷健共融活動上,以單手打高爾夫球作招徠,吸引不少公眾試玩,從而了解先天手缺失患者所面對的挑戰及協會的工作。Edwina指單手打迷你高爾夫是協會今年推廣共融的重點活動,「無論是肢體不便,又或是輪椅朋友也可以玩。高球非對抗性運動,只需把球送入洞中,試幾次一定做到,能增加參加者的信心和鍛鍊耐性,也容易感受樂趣。」
協會自去年開始與中國香港殘疾人高爾夫球協會合作,讓先天手小朋友能接受訓練, 並鼓勵有潛質的運動員加入正規訓練以至到海外參賽。Edwina說:「國際間有殘疾高球手網絡,協會透過系統聯繫到香港不同殘疾類別的高球手,大家都好願意在香港推廣這一運動,很快便組成中國香港殘疾人高爾夫球協會。協會現在有3位具備參加國際賽事資格的殘疾高爾夫球手,一眾義工亦有高球背景,而牽手同行就像橋樑,將高球和先天手缺失兩個圈子拉在一起。」
牽手同行不時應邀到學校舉辦共融講座及體驗活動,而殘疾人高爾夫球協會的義工會以專業球手身份協助構思活動及提供建議。「去海外觀看比賽時,看到外國有不同類型殘疾人士打高球,如輪椅、截肢等,然而在香港, 很多殘疾人士都不知道自己可以享受打高球的樂趣。」Edwina希望透過牽手同行協會與殘疾人高爾夫球協會合作,讓更多殘疾人士能接觸高球,並可將高球變成恆常運動。
家長義工撐起協會
現時牽手同行協會的日常運作很大程度靠家長義工支持,不少活動都是由會員家長一起構思和推動。「很多idea都是家長從自身的經歷中提出來的。」Edwina說,例如有家長分享孩子在學校嘗試獨木舟活動時,因為考慮到先天手小朋友未必能夠划槳,所以老師建議先天手小朋友留在岸上。協會於是找來教練研究是否有方法讓小朋友也能參與,「我們會一起找專家、嘗試作出不同的訓練,又或是靠小工具,看看能否做到。家長願意嘗試新事物,協會才能不斷探索不同運動的可能。」
小朋友之間的互動,也形成一種自然鼓勵。Edwina觀察到,當孩子看到同伴用某種方法完成動作時,便會主動問:「我可不可以也試試這個方法?」例如初次嘗試獨木舟時,不少孩子都帶着疑問而來,「大家都在想,我究竟可不可以做到?」但看到有小朋友慢慢掌握技巧,就會互相借鏡,「原來大家能力不同,但都可以享受當中的樂趣。」
挑戰不同運動後,有些小朋友在高球方面發展得很好,有些就參與全運會殘疾人士游泳賽事。Edwina笑說,每逢比賽家長都會在通訊群組提醒「睇直播呀!」,眾人一起為孩子打氣,「感覺就像一家人,這種支持對照顧者尤其重要。家長怎樣看待小朋友,小朋友也會怎樣看待自己。」家長亦常到社區分享共融的經驗,「他們的親身分享最有感染力,因為都是和孩子一起走過的路。」
打破「病人」標籤 重建社會角色及自我價值
不倒翁共融運動協會及牽手同行協會分別透過跑步、高球及各類運動推廣,令殘疾人士在身體、心理與社會層面都有所提升,病人組織發揮互助精神,亦成為社會中傷健共融的橋樑。
「運動是良藥(Exercise is Medicine)」理念強調將體能活動納入疾病預防與治療常規,對此,香港理工大學康復治療科學系實務助理教授徐恩先生(香港註冊職業治療師)指出,「社會參與」亦是建立健康生活模式(healthy lifestyle redesign)的重要一環,孤獨感亦會相應下降。「從病人角度而言,『社會參與』是其中一個能將復康成果帶回生活的方式,重新做回對自己重要的事,回到群體之中,重建自我認同、生活目的及安全感。」
徐先生又指病人自助組織其中一個最珍貴的價值在於「同路人的力量」。「病人能從彼此真實經驗中學到可行策略,在支持和接納的氛圍下試錯與調整。這種同伴支援框架能強化病人自我決策、時間管理、壓力及情緒調節。」藉着傷健共融與社會融合,打破「病人」標籤,「病人主導的活動能降低污名,創造跨代互動與共享職能。」
香港自十年前起借鑒國際經驗,由專業機構與醫護及復康組織合作推廣運動處方。徐先生建議病人組織可「漸進參與、清晰職責、定期檢視」為基本框架,加入簡易風險管理(如活動前後自我檢核、同伴支援),必要時諮詢專業人士,開展更多社區試驗計畫,共同建構香港「運動是良藥」網絡。
Tags: 自助組織, 復康, 自助互助, 病人組織, 運動是良藥